见到黄道明,是在他的茶场。他们的茶场位于豫陕边界的陕西商南桑树村。陕西商南地处秦岭东南麓,这里森林植被茂密,自然景色秀丽。五十年前,这里并不产茶。是全国劳模张淑珍自1961年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进行南茶北移的试验,推广。经过近半个世纪的艰辛与努力,商南茶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逐步形成了公司连基地,基地连农户的产业化发展格局。商南县也因而成为中国西部最北端的无公害优质茶区。黄道明的茶场,就是这种产业化发展模式中的一个点。
黄道明,中等个,微胖,一看便让人觉得厚道,老实,典型的中国劳动人民的代表。他的话语不多,也不怎么和人交谈,我们想系统地了解他的情况很难,只是在断断续续的沟通过程中,我们才初步了解了他这二十年来,一直雇佣的是当地以及河南省边界的一些孤寡、流离失所的可怜人(黄道明称他们为老实人)。这些人大多性格内向,自卑自闭,很少或根本不与人沟通,甚至有些人是聋哑或有智力障碍等等。
黄道明经营茶场是与商南茶的发展紧密相关的。从张淑珍开始南茶北移试验推广,黄道明就一直参与其中。在七十年代,商南县就开始大面积种植茶树,并逐步打下了商南茶叶发展的基础。到了八十年代,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滚滚浪潮,中国农村的社会关系也发生了深刻的变革,土地承包到户,集体林山茶场也承包到户。1987年,40岁的黄道明终于承包到他所在的商南县桑树茶场,由于前两次的承包者对茶场经营不到位,原本百十亩的茶园,仅存二三十亩,十余间低矮的危房,门窗皆被人盗走,设备也残缺不全。面对这样一个乱摊子,黄道明毫不畏惧,顶着父母亲的反对,顶着儿女们的抱怨,毅然挑起了重担。从此,他以茶山为家,日夜奋战在山上。
经过6年的辛苦经营,他的茶场终于有了起色,开始盈利,而此时,凭着品质和信誉,商南茶的发展如火如荼,市场前景十分看好。当时和他一起承包茶场的人,如今都发了大财,成了小财主。可他,却因为一次偶然的际遇,改变了他的茶场,也改变了他的后半生。
桑树是过豫入陕的第一村,当时在桑树村经常有一些河南及本地的流浪汉,这些人智力低下,几乎难以胜任任何农活,家里视为累赘,他们只能靠乞讨维持生计。天性善良、厚道的黄道明,当他看到这些人成天把自己弄得脏乎乎、衣服破烂不堪时,就产生了强烈的怜悯之心——不如把他们统统接到茶场,教他们一些简单机械的农活,茶场把他们雇佣起来。
姚大贵是第一个来到黄道明茶场的人。姚大贵,今年59岁,河南西坪人,没有结过婚,也没有子女,1987年流浪到商南,被黄道明收留。
汤家安,也没有结过婚,没有子女,一直生活在侄子家。1988年,已经40多岁的汤家安被侄媳妇领到了茶场,因为他在侄子家不会干活,也不好好干活,就想让他在茶场干些活,混口饭吃。黄道明看着他一脸木然、一身脏的看不清款式、颜色的衣服,想到他在家可能遭受的待遇,就收留了。
在这个特殊的茶场里,还有几个人,算是比较相像的,因为他们除了没结过婚,没有子女,还都是哑巴。黄道明说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,大家都叫他们哑巴,当年他们分别被侄子、侄媳妇送到茶场,就一直待到现在。
在黄道明的茶场里,唐顺发算是唯一有妻室子女的人,只是他的妻子患有精神病,根本没有独立生活能力,两个女儿分别由他的母亲和岳母照顾。唐顺发白天在茶场干活,晚上回去照顾妻子。
当年,黄道明的这种做法引起一阵不小的躁动,不少人说他脑子进了水,把这些人接到茶场,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?黄道明抵住了众人的冷言冷语,他想,这些人无依无靠,到处流浪,总不能没人管,让他们到处流窜吧?尽管这些人智力低下,但只要教会他们如何劳动,让他们干一些粗活还是行的,就可以养活他们自己。
就这样,黄道明开始不断收留这些流浪、智障人。一方面,他不断扩大茶场规模,茶园面积逐年增长。现在,他的茶场面积已由他接手时的30亩扩大到150亩,仅茶叶一项收入,由原来每年6000元,增长到每年8万元。除了种茶,黄道明还积极发展畜牧业,他利用山地优势,盖起了羊圈、牛圈和猪圈,现在每年卖羊收入可达2万余元,卖牛收入5000多元,卖猪收入3万余元。在大面积的茶山上,黄道明还夹种了红果、枣皮、杜仲等中药材和红薯、大豆等农作物,这些收入每年可达6000余元;另外,茶场每年还能生产1.5万公斤粮食,不仅解决了茶场人员吃粮问题,节余的还可以当成饲料,仅此一项,每年可节省2万余元。
桑树茶场在不断发展壮大,茶场收入在逐年递增。但是黄道明仍然衣着朴素,家里的房子还是土房子,家庭状况并没有得到巨大的改善。由于这些人干活没技巧,也不懂得积累经验,更不会主动性的干活,因而效率十分低下,茶场经营的利润可想而知。
尽管这样,黄道明从来没有想到要招一些正常人来茶场,他说怕这样这些人会被欺负,会没饭吃。长期的相处,他们彼此已经有了感情,他宁愿少挣些钱,也不想改变这种现状,他能感受到这些人对他的信任和依赖。
王老汉,今年已经70岁了,自从1994年来到商南境内打工,东转西转,转到茶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,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。
刘前林,是这个茶场唯一算得上青壮年劳力的人,他是商南桑树人,14岁就来到茶场。刘前林家境贫寒,患有高度近视,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,母亲是瞎子。他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,都是从小在茶场长大的。每次谈到他们,黄道明都像在谈自己的孩子一样,满脸的欣慰。现在他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,他的哥哥也成家了(媳妇也是曾在茶场做工的工友)。他们姐弟四个可能是这个茶场唯一能让人感受到生机、希望的事情了。
这么多年来,黄道明就是这样和这些老实人相依。他总是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,谁有病了,他就立刻去请医生;谁衣服破了,他就让人去给买新衣服。一年四季,他几乎每周给这些人买水果;还不断改善伙食,让这些人身体健康。这些老实人过去总是行踪不定,今天在这儿,明天在那儿,饱一顿,饿一顿,而且衣衫褴褛。自从到了黄道明的茶场后,衣服整洁了,脸色也红润了,他们于是认准茶场就是他们的家,他们情愿在茶场干活、生活,不再到处乞讨。当然,他们中间也有人曾经离开过这里,张海荣就是这样,走了,混不下去,又回来,走了,又回来……进进出出11次,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。
看着衣着简朴、一脸平静的黄道明,我们不知该说什么,也不知该怎么说。临走前,我们问他现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他说,帮助倒不需要,只是有了很多的担忧。现在,这些人都已年近花甲,身体不好。这些年,他每年付给他们的工资都被他们的侄子、亲属全部领走了,他们一有大病,如果家里不管,就没有依靠了,他想把他们每个人的工资给他们存起来,又怕他们的家属说他不想给工资,用便宜劳力。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无奈。
我们惊愕了!原以为他只是收留这些人,没想到他居然还给这些人付报酬!重新审视黄道明,叫人心里酸酸的。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怀?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操?
黄道明,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一个朴实的农民,他经营茶场二十余年,有妻子,有儿女,怎么也算不上笨,算不上傻。可他怎么就这样笨,这样傻?这些人与他非亲非故,他有什么义务去接纳他们?他有什么责任去收留他们?
人间大爱无言!